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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钱塘茶人喝茶,是我的小弟尹纪周约的,因为我和他两本新书的研讨会联袂在那里开。纪周的书,叫《怎样活出生命的尊严》,我的书,叫《你们要进窄门》。用纪周的话来诠释这两本书含义:前者是入世的思想,后者是出世的思想,这一进一出,相反相成,合二为一,联袂开个研讨会,也是碰巧了。入世也好,出世也罢,能在钱塘茶人这样的环境里茶话一番,也算是一种闲情逸趣。我们去喝茶的时候,没忘记又约上郝春玉,报社的社长,一个有思想、才华横溢的人,也是我和纪周的好朋友。纪周既是杂文界非常有名的青年才俊,也是一位茶文化学者,是这家茶社的老顾客,而我和春玉则是第一次光顾。走进这钱塘茶人,着实让我惊讶了一下,小小的邢台,还有这般好去处!这里深邃幽雅,灯光或明或暗,明暗恰好,梦一般朦胧着,轻音乐柔软的丝一般地交织着,交织得缠缠绵绵,把所有浮躁的、世俗的情绪一下子抚摩得安静下来,想不文静也不行,想不绅士也不行,想不高雅也不行。
落座,春玉兄的第一句话:这里可以读书。
书人书话,春玉兄是个阅历比我和纪周都多了十倍二十倍的人,他人生的中途做过一家重点中学的教师,再后来又做市委宣传部的领导,然后又做了报社的老一。我和纪周纯属于性情的文人,少不了许多坏毛病,比如傲慢,比如清高,比如自以为是,能受到我们敬重的人不多,但是春玉兄却是一个。记得前些年我的小说集《楼上楼》开研讨会的时候,春玉兄的发言别有特色,他评介我小说中的人物大都不完美,他说生活里人也大都不完美,只所以不完美,才有了美丽。完美的人是不存在的,所谓完美的人,都是假的。所以应该说,我和纪周这样的文人,是被春玉一下子看到了眼里再也出不来的人了。这就叫欣赏,也是知己。欣赏一个人,不是靠酒靠肉,也不是靠阿谀、靠金钱,而是心靠心,胆依胆。真朋友是什么,真朋友是两块随时的撞击,一旦撞击在一起,就产生灿烂的火花。此刻我们在钱塘茶人喝茶,是三块燧石的撞击,那火花便更加绚丽了一层。真朋友之间,必然是可以相互汲取,彼此是对方的营养品,才可以朋友出味道来的。我们三个人之间的悄悄话自然无须向外人泄露,即便是泄露了,外人也不见得就能听得懂,我们品茶,品心,品生活经历所得的味道,品足味道。
听春玉讲他的苦辣酸甜,突然萌生我要写一部新闻人小说的想法,我对春玉说:钢铁就是这样炼成的。没想到他摇摇头驳了我,他说:你应该这样说:钢铁是怎样不能炼成的。不用解释了,他的这句话,启发出我更多、更层次的思考。人都如矿石,人人都是可以在炼钢炉中炼就的材料,但是人人都不能真正炼就成为钢铁,因为这炉子跑风透气,再加上别的种种因素,金无足赤,钢,自然也不能成为纯粹。所以索性就不期待钢铁是怎样炼成的罢。我和春玉的思想怎样就这样一拍即合呢,怎么就这么投机呢,这就是朋友。索性不炼钢了,索性下部小说的名字,干脆就叫《钢铁是怎样不能炼成的》了!人都有两面,人性,魔性,争论了几千年的人之处性本善、性本恶的问题,其实都是瓷缸里泡的酸菜,是餐食时一种作料而已。对待生活,该人性就人性一下,该魔性就魔性一下,面对着人,应该做成为一个人,善良同情、宽容大度、奉献给予,做足,做透彻。面对着鬼,索性就做成为一个鬼,不是做小鬼,而应该做成为一个大鬼,像钟馗一样可以吃掉鬼的鬼。所以,完美的人确实是没有的,钢铁就是这样不能炼成的。
继续喝茶。
茶喝到一定境界之时,原本自以为是的高雅也不再是高雅,人人都有雅俗的两面,人格的魅力,要么大雅,雅到顶;要么大俗,俗到底,都是品位。而雅俗匀和为一时,则又是另外境界了。油盐酱醋柴米茶,其中之茶,原本是俗生活之末,可是与精神生活调和起来,就不一般了。按《礼记·礼运》里说,喜怒哀惧爱恶欲,为七情,此刻以茶冲洗,七情皆淡,生活中的所有一切,都消退于茶室的外面,酒醉人,茶也是可以醉人的。钱塘茶人的雅俗共和处,是茶室里既可以饮茶也可饮酒,我们是茶酒兼用,自然醉上加醉,那是一种人未醉心醉的感觉。我把我和纪周和春玉关系,权且比为茶与酒的关系,那是和谐,是茶酒不分家,是相辅相成,这关系,像是陈继儒《茶董小序》所云:“热肠如沸,茶不胜酒,幽韵如云,酒不胜茶。” 酒固广道,茶亦德素, 自古至今,茶酒不分家,所以就不能说酒与茶孰好孰劣、孰上孰下、孰里孰外了。
春玉小解回来感慨:你们见洗手间门口的标牌没有?凹凸二字!个性。其实我早已经看了,那女性洗手间指示为凹,男性洗手间指示为凸,人性就是和谐为一,被他启示一下,让我想到,这就是大俗,大俗为高山流水,洗手间的背墙上,细细瀑布携带着潺潺音乐,让人小解也感到十分痛快流畅。足见这家茶社人性化经营之匠心所在。
钱塘茶人的老总姓智,姓智的不多,这个姓氏让我想到了一句格言,我突兀就问春玉一句:你是喜欢山呢,还是喜欢水?答曰:我既喜欢爬山,又爱好戏水。他的话,就先胜我一筹。我的本意出自仁者爱山、智者乐水这句,这一山一水,一仁一智,他都有了。而我,喜欢水,茶水也是水,当然也就对茶则更讲究,智总告诉我们喝的是铁观音茶,且是鲜茶铁观音,没经过热炒,没经过烘干,湿性的,原汁原味的。茶与酒之比,酒以豪饮为好,茶以细品为佳。酒以陈酿为好,茶以新茗为佳。我想,这茶也就像是人一样,保持着原汁原味的人已经不多了,或者说已经没有了,但朋友之间除外。何为朋友,朋友之间是无话不说,这一说话就如同利刃切瓜,豁见心瓤。
平时的我很累,累与人情与世故,累与思考与事业,到钱塘茶人与我朋友饮一番茶,感觉特好,好就好在,洗洗尘心。因为我和纪周的书,才有此行,纪周的书名在发问——《怎样活出生命的尊严》?我的书在回答——《你们要进窄门》!
(作者系中国作家协会会员、邢台学院教授、著名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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