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略论吴觉农先生的学术批判精神——写在重温《茶树原产地考》及其它学术论文之后
略论吴觉农先生的学术批判精神——写在重温《茶树原产地考》及其它学术论文之后
作者:凯亚    文章来源:《河北茶文化》    点击数:    更新时间:2007-03-10

 

    当年吴觉农先生走上当代茶坛而迈出的第一步,就是以无私并无畏的学术批判精神作为开端的。其所撰写的《茶树原产地考》这篇不朽著作,即是以抨击西方并东方某些伪茶学家的蛮横式学霸行径而发出的檄文。
    往事尚须回首——
    鸦片战争失败之后而沦于半封建半殖民地的旧中国,处于西方并东方帝国主义势力侵略魔爪的蹂躏之下、掠夺之下和扼杀之下,我中华民族则全然滔于空前苦难与空前屈辱的深渊之中。至于古老的中国茶坛呢,同样亦面临着空前的厄运:非但华茶在世界茶叶市场上,由昔日的辉煌而跌落到了低谷的最深处,而且就连中国是茶树原产地的这一历史定论,中国是茶树宗主国的这一历史地位,竟亦面临着被否定、被推翻的厄运。目睹这一切,当年吴觉农先生则不禁长喟而叹曰:“在学术上最黑暗、最痛苦的事情,实在无过于此了”啊!
    这是二十世纪二十年代之初的喟叹!
    而他这喟叹,却并非自怨自艾式的,并非颓唐悲观式的,并非犹疑彷徨式的,这一切皆非也。他这番喟叹,乃是奋起抗争的喟叹,凛然正气的喟叹,不屈不挠的喟叹,勇为前驱的喟叹,箭在弦上的喟叹!恰恰正是在这番喟叹声中,吴觉农先生遂乃奋笔疾书,一气呵成,破天荒地撰写下了《茶树原产地考》这篇震惊当代茶坛,其批判的锋芒直指伪茶学家们的檄文!
    不过对于吴觉农先生这个名字,当初那些个远远近近的论敌却是非常陌生的。即使有所传闻,却也只留下一些不清不楚,若明若暗的印象。起初只听说他是赴日本留学的,眼下在静冈茶叶试验场做点“学徒活计”,一介“无名小卒”耳。在他们的眼里看来,这个吴觉农算得了什么,当今关于茶树原产地的学术论战,哪里轮得到他登上论坛的份儿呢;啐!不啻是异想天开也!——哦哦!你且瞧瞧罢,他们这是怎样一副学霸老爷的腔调,学霸老爷的脾气,学霸老爷的嘴脸!
    可是有什么办法呢,昔日世界茶坛的舆论几乎全然操控在这些个学霸手中,他们在殖民主义势力的谋划和驱动之下,竟然要怎么践踏历史,就怎么践踏历史;要怎么捏造谎言,就怎么捏造谎言;或则在两方制造事端,或则在东方制造事端;时而在这里散布邪说,时而在那里散布邪说,直闲得世界茶坛几无宁日矣。即如就茶树原产地来说罢,古往今来,从未在这方面发生过所谓“学术论战”。这是因为,早在悠悠万载迤运的邃古时代,茶树原产地就在中国,因而中国始终是茶树的宗主国,亦即世界茶道的发祥地。这本是全人类都公认的。历来从无疑义,从无异议。试问,这哪里还有什么关于茶树原产地的学术争端和学术论战可言呢。不料在鸦片战争爆发的前夕,即在十九世纪二十年代前后,英国殖民主义势力出于他们垄断世界茶叶贸易之需要,并且出于妄图否定和推翻中国在世界茶坛上独领风骚的历史地位之需要,便驱动一批由他们豢养的伪茶学家,抛出所谓茶树原产地不是在中国,而是在印度的这番流言和邪说,从而在本来不是问题,更非学术问题的问题上,挑起一场所谓学术论战,而且先后发生了几度冷战,几度热战,断断续续地一直绵延达于近乎两个世纪之久的所谓“学术论战”,这是出现在世界茶坛上最其不可思议的极端之怪状!
    其实他们挑起的这场所谓学术论战,只不过是借学术之名,而行欺诈之实,就其实质来说,无非是变相的文化侵略而已。如此所谓学术论战,该是怎样可憎恨,可诅咒啊!
    无奈其时的中国茶坛,尚还俨如睡狮一般。自打它那昔日的辉煌,随着鸦片战争的失败而渐趋黯然下去之后,则已然沉默久矣,却不知几时才能发出它那觉醒之后的第一声呐喊呢。
    而幸运的是,当此之际,吴觉农先生的《茶树原产地考》这篇学术批判论文,竟在当代茶坛上脱颖而出,其批判的锋芒,直指“英人的偏见”,并且直指“日本的附和”,而且一一皆指名道姓,点出英国和日本茶坛上那几个肇事的伪茶学家,毫不留情地抨击了他们散布的邪说,揭露了他们捏造的谎言,坚决维护了我国是茶树原产地的这一历史定论,坚决捍卫了我国是茶树宗王国的这一历史地位!
    此时显得最尴尬、最狼狈的,则莫过于挑起这场论战的伪茶学家们。他们看到当初被他们卑视和讥笑的一介“无名小卒”,于今竟以其颠扑不破的学术真理之威力,直把他们的那些谎言与邪说冲击得落花流水,不堪收拾矣。
    若问,此篇檄文的威力究从何来?其奥秘究在哪里呢?应当说,这个奥秘却是论敌们永远也不会明白的。当年吴觉农先生尽管年纪很轻,并且不论学历也罢,阅历也罢,亦皆相当有限,然而他却拥有足以战胜论敌、征服论敌的绝对优势,那就是理性力量的优势和人格力量的优势。这优势就都是来自中国文化,尤其是中国的传统文化,即中国古代哲学,古代伦理学,古代诗学与茶学的陶染。试问,这一切在论敌的手中可能拥有么?那是决决乎不会拥有的。而恰恰是依凭于上述优势,吴觉农先生的论战之檄文才会那般脱颖而出,而且充满在字里行间的则是:历史见证之严峻,理性思辩之犀利,逻辑演绎之跌宕,讽刺论语之深刻。且看如此学术批判的论战力量与论战气势,哪里是英人和日人中那几个伪茶学家所堪招架得了的呢!
    不过这场论战并未就此罢休。
    事隔不久之后,即待到三十年代中叶,美国茶叶商人兼《茶与咖啡贸易》杂志主编威廉•乌克斯,编著出版了一本《茶叶全书》。此书凡54章,而其中第一章,即《茶之超源》之章,就是对于茶树原产地所作的乖戾论述。只因在其论述中大量承袭那些伪茶学家们的诺言与学说,因而在昔日这场极端不可思议的所谓学术论战之潮汐中,这位威廉•乌马斯先生就恰恰起到了推波助澜的作用。
    此书第一章的最大错处,并且也是最其不可原谅之处,就在于:“作者既没有切切实实研究中国历史及其茶叶发展史,更没有实地考察中国云南境内茶树原产地的生态现状,而且压根儿也没有听取中国茶界学者关于茶树原产地所作的种种考证与论述意见,却一味追随上述那些个由殖民主义统治者豢养的伪茶学家之后,妄说什么中国古代茶史无非只是‘曾有若干仅凭臆测之茶叶文献’而已,并说《诗经》中关于茶之记载,一概属于误释。而与此同时,他则又把来自不知从何而来的宗教邪说,例如《迦逻传》之类,拿来作为其可信的论据。且看这位以西方茶学权威自居的乌克斯先生,竟乞灵于某种宗教邪说来论证中国之茶史,这才堪以称之谓‘殊属可疑’呢,这可是任何一个严肃而自尊的学者所不屑为之的啊!”(引自拙作:《世界茶坛上一幕极端之怪状》刊载于《农业考古》杂志的中国茶文化专号总第21期)
    不过乌克斯得以侥幸的是,由于我国抗日战争的爆发,此时吴觉农先生倾其全力奔波于内地与香港之间,在极其险恶与危难的境况下,开辟华茶的国际贸易渠道,以此换取大量外汇,支援抗战事业。嗣后不久,第二次世界大战全面爆发,世界反法西斯阵线与法西斯阵线进行着特殊的决战。当此之际,上述关于茶树原产地的这场所谓“学术论战”,则被抗日战争以及整个第二次世界大战的硝烟所掩盖,所冲击,故尔不得不暂时搁置下来。其时吴觉农先生当然也就腾不出手来,顾及对于乌克斯之辈持有的种种妄断邪说的批判。
    而新中国建立之初期,非但百废俱兴,公务繁冗之至,更因全国军民集中力量支援抗美援朝战争,吴觉农先生同样亦无暇顾及对于乌克斯之辈的批判。其后,历过“十年动乱”的干扰,直到七十年代中叶,他才撰写出了《中国两南地区是世界茶树的原产地》这篇著名学术论文,作为《茶树原产地考》的姐妹篇,那是再次针对世界茶坛上那些伪茶学家所散布的、妄图否定和推翻中国是茶树原产地的种种臆断与邪说,而作出了更全面更彻底地批判,特别是对于乌克斯妄自编造的所谓“自然茶园”之神话,批判得尤力。应该说,这是继《茶树原产地考》之后的又一篇论战的檄文!
    乌克斯妄说什么“自然茶园在东南亚洲之季候风区域”,因而他主张在东南亚各国中,凡是自然条件适宜而又有野生植被的地方,都是茶树原产地。对此,吴觉农先生从茶树的种外亲缘,并从茶树的种内变异之科学原理论证我国西南地区才是茶树的原产地,彻底驳斥了乌克斯以及其他伪茶学家们的一切臆断邪说。他着重指出:
    我们所说的茶树原产地,是茶树在这个地区发生、发展的整个历史过程,也是包括它的兄弟姐妹。乌克斯认为自然条件适宜的地方,是指目前某一地方的风土性状而言。而茶树种植的发生发展已经有了成千上万的历史过程,在这漫长的岁月里,很多地方的自然条件较之现在已大大地不同。自从地质上的喜玛拉雅运动发生以来,我国西南地区的地貌有了极大的变动,原来这里地势平坦,雨量充沛,没有高山深谷,气候也远比现在和暖,因此,它是更适宜于茶树生长的。至于乌克斯所说的自然条件适宜于茶树生长的其他地方,在几百万年前,有的还深埋在喜马拉雅海底,有的则气候过于炎热,并不利于茶树的生长。象这样以短暂时期内的自然条件来论证悠久的茶树植物发生发展的整个历史过程是极不恰当的。
——引自《吴觉农选集》第379页
    吴觉农先生以其科学批判精神,先后写下两篇论战的檄文,用以跟世界茶坛上的那些极其蛮横而卑劣的论敌展开交锋,彼此是何等尖锐而激烈的交锋啊!
——那是正义战胜非正义的交锋,
——那是理性战胜非理性的交锋,
——那是文明战胜非文明的交锋,
——那是良知战胜非良知的交锋,
——那是逻辑战胜非逻辑的交锋!
    吴觉农先生先后写下的两篇充满科学批判精神的檄文,非但维护了我国是茶树原产地的这一历史定论,捍卫了我国茶树宗主国的这一历史地位,而且更给中国茶坛留下了极其宝贵的精神文化遗产,这就是他的科学批判精神和现代茶人精神。
    而就当今我国茶坛的实际状况来说,倡导和发扬吴觉农先生的科学批判精神,从而促进我国茶坛的学术争鸣和学术批评的健康发展,则具有重大社会文化意义。照理说,诸种门类文化的创新与发展,包括茶道文化的创新与发展,都需要学术文化的支撑,并且都需要学术批评的催进。更何况当今茶道文化生活中那些有失文明,有失理性,有失和谐与健康的种种流弊,更有呈现于茶坛上的诸如泡沫文化现象,茶书茶文的严重抄袭现象,严重雷同现象,严重炒作现象,不是都在层出不穷地滋生和蔓延么?然而,对此,咱们则又听到多少强烈的来自学术批评的吁呼之声,警示之声,捧喝之声,抨击之声呢?
    这些这些,则在证明着:当今继承和发扬吴觉农先生的科学批判精神,从而促进我国茶坛上的学术争鸣并学术批评的发展,这岂不是具有非同寻常的现实意义和社会意义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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