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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年7月5日,凯亚先生在兰州参加“张天福与张宏达茶学思想研讨会”发言)
公元2008年3月11日下午1时,我国著名茶文化学者凯亚先生在南京医科大学第二附属医院里悄无声息地走了,享年79岁。
3月10日,凯亚躺在病床上,手臂上方高挂着点滴瓶,虽然连续好几天发高烧40℃,持续不退,但大脑依然清醒。在肃静的病房里,他默默地静躺着,而心却没得安宁,正盘算着出院后要完成未了的几件茶事……此时,他早已忘却了自己得的是什么病,脸上浮现出舒心的微笑……
第二天中午,灿烂的阳光照进了病房,凯亚似乎睡得很熟,守候在身旁的妻子推推仍然熟睡的丈夫,却意外地发现凯亚已经在美好的梦中走了,他的脸上仍挂着那抹心盼出院后的微笑……妻子张晓红大声呼喊着凯亚的名字,使劲地摇晃着他的身子……渐渐地,妻子哭晕了过去……
凯亚死于十二指肠腺癌晚期,也许惦记着手头太多的事——未完成的茶文化学术论文,他却犹如一支燃尽的蜡烛,为中国茶文化的发展耗尽了生命!与其说是身患癌症,不如说凯亚是被累死的。
家人从病房的床头柜抽屉里取出遗嘱一看,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不设灵堂,不搞发布,不举行遗体告别”之类文字,以及他死后“把骨灰撒在雨花台和中山陵的茶园里,福建武夷山的茶园里”等等字眼。另外,还有前几天交给妻子未完成的有关《中日茶文化交流史》读评系列文章清样……。当时在场的医生和所有人眼睛都红了,一位医生感叹地说:“哎!他把文章看得比命还重要,这人是没治了!”
噩耗传来,茶文化界震惊!
凯亚去世一个星期后,我是通过北京吴甲选老师的电话中得知,当时大为吃惊,一下子让我呆默了半个多小时。及至给凯亚夫人打电话吊唁,对方在电话里早已泣不成声。
我想起蹒跚在中国茶文化之旅末程的凯亚,联想到中国还有许许多多像凯亚先生那样弘扬中华茶文化第一线的老人……我忽然希望上帝真有一个无所不能的“神”,当病魔临近万劫不复的绝地时,它能帮助我们的老茶人保持最后的尊严。即使到了无法抗拒的那一刻,人可以沉没,精神却升华而出。
凯亚临走前,唯一的一个要求就是能够等到一面党旗,显示他一生对党的无限忠诚。他的愿望终于实现了,在他离开人世时,虽骨瘦如柴,但依然保持了茶人清谦风骨之貌。一面通红而又鲜亮的党旗覆盖在他安详的遗体上。这样,凯亚虽已成了逝去的辉煌,但对党的尊严伴随他灵魂深处那一杯浓浓的茶香却依然能激起人们心底的波澜。
我和凯亚老师“相识”于由陈文华主编的《农业考古·中国茶文化专号》这本刊物上。在2006年初先闻其声(通话),在2007年5月后见其人(上海)。那时《河北北茶文化》杂志刚刚创办,由我负责杂志的采、编、写任务,在创刊号上需要一些在业界有影响的稿件,有一次翻阅一批茶文化资料时,无意中发现在华侨茶业发展研究基金会的《简报》上刊登了一篇《我国传统茶道被敲响了警钟——写在“关于现代茶业发展思路的探讨”读后》文章,而这篇文章的作者恰恰就是凯亚,我不由被文章的的内容所吸引。
凯亚先生在这篇文章里说:当此世界茶业经济并世界茶道文化还处于转型之际,亦即还处于飞跃式的变革之际,凡我中华茶人,那是万万迟疑不得,蹉跎不得的。否则,如果依旧那么无动于衷,糊里糊涂地一味沉醉下去,依旧不肯毅然决然地抛弃茶道文化生活中的那些个“陈腐之道”,那些个“不是茶道之‘道’”,依然哼着千古不易的老旧调子而迟疑复迟疑,蹉跎复蹉跎下去,则世界茶坛的主流文化还有不被西方取而代之之理么?若是真有那么一天,则咱们除了在痛心疾首之余,徒呼奈何,奈何,悲夫,悲夫之外,还能有其它啥个法子呢?
被感动之余,不由联想到,在当今中国茶文化界,能为中国茶文化缺乏发展创新的现实状况站出来直言的,凯亚当数其一。凯亚为中国茶道发展之忧,八方呼号,除了坐卧不安,更是忧心如焚的。我当即联络在北京的茶界名流吴甲选、张淑娟夫妇索要凯亚的电话,恨不能一下面见凯亚……
当我和凯亚讲明《河北茶文化》想刊录这篇文章且无稿费支付时,想不到凯亚先生爽快而诺,并且答应以后经常为《河北茶文化》义务助稿。正由于有了凯亚先生的这份茶情,这份爱心,这种人格魅力,才有了《河北茶文化》“三味茶寮”学术探讨这个栏目。也正是这个栏目,引起全国许多读者的关注;同样,由于凯亚先生为“系列读评文章”的不辞劳苦,更使《河北茶文化》大放异彩,引起全国茶界的轰动。
有人说,《河北茶文化》杂志的问世,拉开了中国茶文化史上学术探讨和批评的序幕。凯亚的学术之观点,虽为个人之见,但能为祈盼中国茶文化需要“百花齐放,百家争鸣”的许多同人,开创了一个崭新局面,营造了一个良好的氛围。有人对凯亚先生的“系列读评文章”评价道:中国茶文化要发展,本就不存在门户之见,不拘一隅之得。是的,人们需要这样的争论。于我而言,作为杂志的办刊者,广采博纳,兼收并蓄,努力为作者与读者搭建一个各抒已见、相互切磋、畅所欲言的平台,乃办刊宗旨。令我最为感怀的,凯亚先生为了“读评系列”文章真可谓呕心沥血,几次住院,他明白自己的病很严重,甚至医生下了病危通知单,仍笔耕不止。
挂着吴觉农茶学思想研究会副会长的头衔,从江苏人民出版社副编审到《中国茶道文化学术丛书》主编,他身上弥漫着理性的深邃,可是,这位年近八十的高龄学者,又常常冒出:“我是不是太幼稚了?”那份真诚,让人掂量掂量着就想落泪。
我不知怎么答话,就把“玩命老头”送给了他。
玩了命便什么也没有了,凯亚岂能不明白这个道理,可是他的牵挂太多了。《中日茶文化交流史》的系列读评文章,他说要写到“十六评”为止,可现在连一半都没有写到,以后怎么办?还有他承诺给像上海方面的“少儿茶艺研究”等文章,他还欠了多篇其它省市的茶文化研究文章……
在别人眼里,凯亚似乎活得很洒脱,最随心如愿。各种会议的邀请,踏步于山青水秀间。而他说:“我活得太苦太累了,总有一种欲罢不能的焦灼感。”的确,他做事极其认真严谨,注重细节,近乎到了苛刻的程度。凡事,只要做就一定要做好,哪怕是耗尽自己的生命呢!
凯亚是一个完美主义者,对生活、对茶文化都是如此。

和凯亚的第一次“零距离接触“是在2007年4月14日上海“百佛园”里,那时,我刚从浙江武义参会后回沪参加“纪念当代茶圣吴觉农诞辰110周年”的活动。因为不认识凯亚,又急于想见面,上海的刘启贵老师指着不远处的一个戴着礼帽、清瘦背影的人对我说:“这就是凯亚。”我不由自主地移动脚步,激动地喊了声:“凯亚老师。”只见他缓缓转身,寻声回眸,我们的目光同时碰撞……此情此景,如同失散多年的老朋友突然重逢的一个场景,令人激动不已。当我和凯亚的双手紧紧握在一起的时候,我们什么也不用说便心领神会了。事后,凯亚告诉我,从大会名单上得知我来参会,正在四处寻找我呢。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自家人不认识自家人呵。当晚,我们对许多感兴趣的问题一直谈到了深夜,我对凯亚严谨的学术态度深感佩服。
眼下,《河北茶文化》“三味茶寮”栏目成了最受读者欢迎的栏目,许多人就是冲着凯亚的“读评文章”一一收藏,爱不释手。而凯亚为了辟出这块“百家争鸣”的新天地,煞费苦心。他经常来电话询问读者的反馈意见。记得去年11月初,我在庐山参加“世界禅茶文化交流大会”,站在庐山上,手机铃声突然响起,凯亚的声音通过电波传输的音频与空气媒介传递的对话声在庐山的上空交汇了,他说:“又完成一篇‘读评之九’”。我问他在哪里?他显得有些吱吱唔唔。我们通话到最后,手机里回荡出凯亚的“中国茶文化要营造良好的学术批评氛围”的肺腑之音,这一声音产生一种空旷奇妙的梦幻之感,而这种梦幻感,正是凯亚一生所追求的。事后在兰州,他夫人告诉我,他是在医院的病床上写完这篇文章的,并且打电话想关心一下读者反馈。住院期间,他为了右手写文章,输液时他坚持要护士把针扎在左手上,多少天下来,左手肿得自己都不认识了。
正是凯亚的“读评系列”文章,引发了茶文化界对中国茶文化的思考;
正是凯亚的孜孜以求精神,让我们感到一个茶文化工作者的责任。
凯亚有一种精神让我感动,这就是对己对人对事对物求尽善尽美。
和凯亚的第二次见面是在去年7月5日的“兰州中国茶博会”上。我们仿佛是老朋友相见,格外亲切。我们又同时参加了在兰州召开的“张天福与张宏达茶学思想研讨会”。凯亚从南京不顾旅途劳顿、长途跋涉赶到兰州,真的是难为他“可怕”的身体,而凯亚却乐呵呵地说:“张天福老先生都已97岁高龄了,仍行茶事,我有生之年能为弘扬中国传统茶文化做点事,实在有快乐之感啊。”为了茶文化,凯亚像是一个“老顽童”式地着了“魔”了!
值得一提的是,凯亚在这次大会上宣读了《论张天福乃当代天才的茶道审美大师》一文赢得了好评,他为中国茶界泰斗张天福对中国茶道的贡献梳理出“六个一起”的理论。
即:张天福“把茶道审美理论与审美实践融合在了一起,把传统审美理念与现代审美理念融合在了一起,把最新科学认知与最新审美认知融合在了一起,把民间茶道审美活动与文人茶道审美活动融合在了一起,把日常生存经验与日常审美经验融合在了一起,把人文生态审美与自然生态审美融合在了一起。”
其实凯亚对中国茶文化的执著精神呈现着一种“人品即茶品”之道,传递着正是中国文人的文脉精神。
近几年,凯亚的生活几乎就是在两个地方——一个是家,一个是医院。在家里,一年365天,他从未听过妻子张晓红的一句劝告,能够安心地好好地休息,只知伏案写稿,关注于中国茶文化的发展命运,从《中国茶道的简约之美》《谁堪觅得观音韵》《中国茶道的苦韵之美》《论林黛玉本是茶树精灵下凡》到《敢问独芽之茶可取乎》《妙玉果何人耶》《略谈吴觉农先生的学术批判精神——写在重温“茶树原产地考”及其它学术论文之后》《张天福乃当代天才茶道审美大师》……等诸多稿子,往往都是在妻子拿着脸盆当锣敲打声中才知自己还没有吃饭中完成的;
在医院里,他从未听过医生的一句忠告,能够静心配合医生治疗。为不影响读者看“读评系列”的连续性,从《日本茶道的起点很高么》《关于日本的“自生茶”之说》《日本幕府霸主一族哪来的“文雅、矜持、谨慎”耶》《无端非难我国文士茶会的乖戾评说》《书院茶道?武家茶道》到《卢仝及其“七碗茶歌”怎堪如此贬谤》《中国茶文化的起点很“低”吗?》……等等稿件,往往都是举着输液瓶写完的。
当然,有几次医生下了病危通知书,都是死而未死显得滑稽,但这毕竟显示出了一个人的精神境界。
凯亚说,每次住院,让他经历了一次前所未有的性格、心理、习惯、行为方式上的磨练,唯一不变是仍是勤勉。
为了凯亚的病,妻子张晓红屡劝他休息,实在不忍心让凯亚再度劳累,并千方百计打听治疗的办法,时不时摆弄一个偏方或秘方,饮食上更是精心调配,只要是对病有利的,她不惜花时间与金钱。时间一久,凯亚看到妻子为了自己的病伤神费心,日渐消瘦,这让凯亚想到了很多,妻子是个好妻子,她全心全意为自己付出。为了妻子,为了这个家,凯亚终于意识到了自己的问题和“错误”,于是,他暗下决心,等写完下一篇稿子后,绝不再“玩命”了,他要体谅妻子整日为他“提心吊胆”度日的苦心啊!可等到凯亚最后一次下定决心时,不料,他却再也没能从医院里出来,而是告别了人生,驾鹤西去!
悲哉,凯亚的一生是抱着弘扬中华茶文化的理想而去。
我断言凯亚生前没有完成“读评系列文章”肯定是一桩憾事,不过请凯亚放心,《河北茶文化》(已改名《赵州吃茶去》)将永远保留“三味茶寮”这个栏目,并作为“茶文化学术批评与探讨”的固定形式保持下来。我想,如果凯亚在地下有知,定然会看到我们这本新出版的杂志,听到我们念出他的名字,这时,也许他在九泉之下会感到一些欣慰的。
我们崇敬凯亚,不仅仅是他那辉煌的茶文化学术成就,还有他那认真做人,严于律己、无私奉献的茶人精神和人格魅力;
我们怀念凯亚,同样不单单是对一个茶文化老学者的追思,还有一种为创造良好的中国茶文化学术探讨与批评氛围的渴望!不是吗?
一生尝叹未完茶,学术终身志不移。
我尊敬的凯亚老师,安息吧!
完稿于2008年3月25日石门清茗斋
附:事后得知,凯亚的骨灰已被洒在了南京雨花台和中山陵的茶园里,魂归大自然,落葬茶树下,滋养土壤里。还有部分骨灰将由家人赴武夷山茶园寻梦而去,了却凯亚之心愿。凯亚生前说:“死后仍要为茶文化作贡献。”不禁泣声泪下。 |